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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 —一个井陉劳工在日本的遭遇

石家庄政协   时间:2021-12-10   浏览量:

四十二年前,日本鬼子便衣队把我抓走,在塘沽盐场因中毒险些身工,阎王不肯勾魂,后来又被押解到日本,充当劳工。在活地狱里,黑痧症夺走数百人性命,我侥幸存身;由于食物中毒,又有多少人惨死……我大难不死,真是九死逃一生啊!抗战胜利了,我装瞎子、拐子,回到家乡;解放了,才重见光明。


这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终生难忘。我这个无辜的中国公民的非人遭遇就是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滔天罪行的控诉,也是控诉国民党反动派的腐朽、黑暗、无能!我要呼吁人们∶珍惜和平,用正义去保卫和平。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一个黄昏。当时,我们几乎天天出门躲灾逃难。日本鬼子到处抓丁抓夫,闹得人们有家不能安居,有国不能乐业,只好东藏西躲。我到山上打了些柴,又冷又饿,正惶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盼着今天可别出事。忽然路旁窜出四、五个人向我扑来,不用问,看个头长相就认得出,是日本鬼子便衣队。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就被鬼子兵抓住了,五花大绑把我推倒在地,接着一阵乱打,随后提起来牵着我向南关炮台走去,还不时地拳打脚踢,骂爹骂娘。


我强回头看了眼我的家乡,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劳动的地方。看见村东头那棵千年古槐树,我仿佛看见我母亲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我的媳妇可能正在做饭……一记耳光打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瞪起了眼,愤怒地大声疾呼∶"冤枉啊!我是一个正南巴北的庄稼……"可是,强盗哪里听得懂正义的呼声。又是一次拳打脚踢,我暗暗地流着眼泪,从脸上流到嘴里,再咽到肚子里。我心里记下了这个不幸的日子,民国三十二年,岁在癸未十月十七日——公元公元1943年11月14日。


当天晚上,鬼子便衣队把我押到井陉县南关炮台,上。经过简短的审问,知道我确系老百姓后,就开始训话,说什么"中日亲善",要建立什么"王道乐土"、"大东亚共荣圈"等等。我什么也听不懂,硬关了我十来天。


一天黄昏,又是一个可怕的黄昏,肉子把我解出来。我想大概可以回家了吧?又谁知被押着走了一程又一程,整整走了一个夜晚,天朦朦亮时,才有人说到了石门(现在的石家庄市)了。


鬼子要干什么?同我一起被解来的一个青年人,见势头不好,抽空小便,就想逃跑,被鬼子兵开枪打死了。几只狼狗立即跑上去、断咬着、狂嗥着。我目睹惨状,心痛欲裂。可又万般无奈,我胳膊被绳索绑着。我这才知道,一个人一且成为亡国奴,简直还不如一条狗!


我被押到石门南兵营内,每天干很重的活,晚上听训话;有的人被关进了监狱,有的人被拉出去枪……我暗暗地记下了日军的侵略罪行。


十来天过去了。一天晚上,我们被押上火车站,上了闷子车,人们胡乱猜测着,不知吉凶。天亮时,才知道到了塘沾盐场,白天在盐池里累死累活地干活,鬼子兵荷枪实弹地站着岗,生怕人们跑了。谁稍一愈慢,非骂即打。海水苦涩蜇人,海风抽打着人们的脸,干辣辣的,紧巴巴的,太阳当空,照射着人们赤条条的身体。如针扎锥刺一般疼痛。好容易挨到黑夜,回到工棚。我的脚肿了,小腿也肿了,鞋子脱不下,裤子也脱不下来,只好把裤脚和裤腿撕破,就倒在这活地狱里。开始害怕得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干脆就丝毫也没了睡意,眼睁睁地挨到天刚发明就有工头赶着人们起来下盐池了∶拦海水、推盐巴、装包、扛包、装车、推车、拉车……好大的一片苦海,在这苦海里,人们象囚徒一样,在斥骂、鞭打、死亡的威胁下干活。坚持不住了,倒下去,死亡了,尸首被扔在一边。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也不知过了几天,我的脚和腿都起了疙瘩,鸡蛋大小,青筋暴突,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轻飘飘的,好象失去了知觉。有人告诉我,说我中毒了,还说人到了这一步,就没奈何了。我想问个究竟,可人家又不肯说。我真要急死了,喊也不敢喊,哭也不敢哭,眼泪只好往肚子里咽。


忽然,一个翘趄,我摔倒了。从此,我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睁开了眼,看见了一个人,但喊不出话来,费了好大劲,终算把手抬了起来打了个手势。只见那个人急忙跑过来,看了看我,只见他嘴动了动,也听不见说的啥。又见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那人弄了点高梁面糊糊来了,还跟来了几个人。喂了我一口糊糊,真象是观音菩萨的甘露水,我顿时有了知觉还了魂。喝完了这点糊糊我清楚了,能站起来了。原来我躺在死人堆里已经七天七夜了,也就是说我死了七天七夜又活过来了。有个好心人告诉我∶"工头说你死了,没救了,硬叫人们把你扔在这里七天七夜了。谁知你命大,阎王不敢勾你的魂啊!"还安慰我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大福大贵。"唉!在这个世道里,哪有穷人的福和贵啊!


又过了两、三天,到了阳历年。过了阳历年,人们休息了几天,说是让人们回家了,我是多么想念我的家乡啊!


阳历年后,日本鬼子把我们押上一辆一辆的军用汽车,送到海港,押上停泊着的火轮船上。训完话,向着日本国方向开去。


我们被反绑着,装在船仓里,一个挨一个挤得透不过气来。人们悄悄地议论着去向,有的怕到外国被打死,趁鬼子不注意,撞死在船上或跳进大海里。我出去小便,就亲眼见到一个小伙子跳水,被日本鬼子开枪打死的悲惨情景。我在家乡时就听说过,日本鬼子抓劳工,弄到日本国,是给鬼子挖煤、干活,我就什么也不想了。反正阎王叫你五更死,你怎么也活不到天明,一路上,听说鬼子打死的就有十几个。跳水淹死的、撞死在船上的也有十来个。亡国是这个滋味?真是有嘴说不出。


迷迷胡胡地吸着火轮船上大烟囱里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到了东京湾,上岸后不让休息,就押着上了火车。这是一列电力机车牵引的火车,跑起来飞也似的,使人担惊受怕、眼花缭乱,看不清城市和村庄。很快到了本州的北头,换坐火轮船,登上了北海道。再坐汽车,到了日本国最北边的一个小集镇————琉朋镇,车子不停,又把人们拉到八十多里远的一个小煤矿。它在琉朋的东北,那里很荒凉;周围没有人家,更没有村庄。站在山顶上,隔海和北面的苏联相望。人们被押解到一个一个的破陋不堪的工棚里。有鬼子兵站岗,后来才知道站岗的是高丽兵。煤矿上有五百多人,其中四百六十多人是华工。有十几个美国人,是战争中的俘虏,他们不干活,住的、吆的也比我们好。工头是高丽人,因为大概是他们亡国早、有"资格"吧,或是挺效忠主子的缘故才当工头的吧!他们很怕人们跑了,其实根本就无处可跑,可仍怕人们跑了,把人们囚禁在工棚里,说得确切些是地狱里。每天上工由囚车木笼拉到井口,换了衣服下到坑下挖煤,用"羊头"(煤电钻)打眼,用火药放炮崩煤。那里煤田是贫瘠的,不足二尺高,悲道狭窄,出出进进象狗一样爬,稍不留神,就碰得头破血流;通风不好,空气稀薄,烟雾迷漫,煤尘飞扬,叫人喘不过气来,常常有人被炮烟和瓦斯熏死,尸首就扔在井下。这还不算,工头稍不顺心,非打即骂,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上井后,还非法搜身,再装进囚笼,送回工棚。铁锁上就,吃饭、喝水、拉尿、撒尿、睡觉都在这个地狱里,就是死也死在这里,再扔到外边去。每天不见日头,看不见光明,苦闷极了。我这才明白,这就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宣传的"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这就是他们宣扬的"王道乐土"!


开始,鬼子给人们每天吃四两混合面,吃的人们拉不下尿来;后来减成每天一两,简直只能喝点糊糊了。人们饿的没法,就不干活,任凭工头打骂。日本当局,见出不了煤,交代不了上司;可是又无法拿出粮食增加供应,只好改变了办法,下工的路上允许人们弄点树叶野草充饥。可是时间不长,让逃难的老百姓给采光了,很快连树皮草根也采不上了,人们也不管有毒没毒,只要是青棵就采就吃,有的人吃了毒草送了性命。这时,日本当局又下令,不许采树叶野草充饥,违者格杀勿论。有一天下工晚了,天很黑了,走在路上趁鬼子不注意,我捋了两片象大麻子叶子似的青叶子,生怕鬼子搜身搜出去,就夹在大腿间。幸好因天黑未被搜出。晚上,人们睡着了,我悄悄的起来,在小锅里煮那两片青叶子,心想就是有毒,煮开水后也就消了。刚煮了一小会儿,有个人起来小便了。见此情景,凑上来要分一半,我就给了他一个叶子;谁知,我还没有吃,又有一个人起来了也要分半,我又给了他半个叶子,我只吃了不大点。可是第二天,头一个人竟因此丧命了,后一个人也脑袋肿得巴斗大,嘴里吐出一些黑东西;我呢?也浑身难受起不来了。幸亏有人报告了鬼子,日本医生抢救了我俩的性命。原来这是一种巨毒植物,怪不得没人采呢!


夏秋之交,天气仍然很热。那时日本国正流行着一种恶性传染病,当地叫黑痧病。得了这种病,上吐下泻,吐泻不止,抽风痉孪,手足发冷,吐的和排出的粪便一样,是青的、紫的、绿的、黄的、白的、红的呈各种颜色的浓状物,恶味难闻,严重的很快就脱水休克,导致死亡。这大概是中国说的虎列拉,又称霍乱的一种病。这一下子,我们一块去的就死了好几百人。我们号里有上次吃青叶子中毒的教训,宁可挨饿也不乱吃东西,虽然也害了病,但侥幸未死。


黑痧病传染后,劳工死亡大半,幸存者也无力干活。煤矿处于停产状态了。之后,我常常去看水泵。就偷看人家修理,"偷"人家的技术。我想,我们受气和技术落后有关。我学会技术,待回国后教给乡亲们,我们再创造点先进的东西,就不受气了。果然后来有了用场。


时间一天一天的熬过去了,在琉朋过了个阴历年,又熬到了夏天。这时,常常听到天上嗡嗡的飞机声和俯冲投弹的爆炸声。后来,就看到几百架,有时甚至上千架飞机遮天盖地而来,转几个圈,也不轰炸,又飞走了。人们见到工头不敢打骂劳工,饭菜也多了些,也好吃点了。人们猜想,战争形势变了,日本鬼子快完蛋了。我又想起了我的祖国,我的家乡……


公元1945年8月15日——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岁在已酉农历七月八日,是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和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这个日子,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可惜让我们熬过了三个多月才知道。


胜利了,日本投降了,我们这些劳工从地狱里解放出来,终于重新获得了做人的权利。日本当局派汽车把我们接到琉朋镇,洗了澡,理了发,,换上了新衣服,吃了庆祝饭,我们扬眉吐气了。我这时才体会到胜利的滋味,它是和广国奴的滋味截然相反的。我见到日本老大娘、妇女和儿童,与我们一样,面黄肌瘦。她们的手都是透亮的,几乎能看见骨头,活象是一张薄薄的纸糊的纸人一样;她们的家里也很穷。她们的丈夫、儿子、爸爸、弟兄,被日本帝国主义抓去当兵,拉去当差,使她们失去了亲人,田园荒芜,生活缺衣少食……我这才想到,不论是中国的老百姓,还是日本的老百姓,都是受苦人,都是日本侵略战争的受害者。


我们休息了十几天,就乘火车离开北海道,乘火轮到了本州,再乘火车到了大阪府。我们见到整个大阪府建筑全在地下,地上几乎是平地。在大阪过了阳历年,这时才知道,两年前一块被抓来的五百多个同胞弟兄,现在只剩下一百四十二人了。为了不忘一起受难的同胞兄弟,我背起了三个骨灰盒,乘火轮离开大阪,向祖国天津驶去。我一路上为死者祈祷着,到了天津,住进了北洋大学的高楼上,奉国民党当局的命令,把骨灰盒安放在那里。我虽然没能把他们送到家,但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之后,在天津开始受训。国民党当局强迫人们去当他们的兵,去打共产党、八路军。原来国民党打起内战了。


十来天又过去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母亲想我把眼哭瞎了。我急醒了,也痛哭不止。第二天,我的眼就看不清东西了。又联想到在塘沽盐场死亡七天复活的事,难受极了!我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当兵打共产党了。我在家乡时就知道共产党是穷人觉、抗日党。从这天起,我就装瞎子,装拐子,走路时经常跌倒或撞到墙上、树,上,故意喊铅人。没想到这个法还灵验了,验兵时我被当做"废物"打发回家。可怜,其他一百四十多名苦难弟兄,刚出刀山又入火海。


乙酉年腊月二十二日———公元1946年1月24黎明,我回到了离别两年多的故乡,首先看见的是村东头那棵又粗又高的千年老槐树,我扑。上前去,紧紧地搂着它、亲它,好象见到了自己的亲人。我快步流星地到了家门口,叫了三声,大门一开,见是我的亲娘,我刚喊了一声娘,她老人家说是见了见。我说我不是见,我活着回来了,她老人家还不相信,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半晌才说出话来,"不是鬼,手是热的。"又摸了损我的胸脯说∶'"是人,心是热的,还跳呢!我的牛犊子,你这两年哪里去了啊?"说着痛哭起来。邻居们来了,都劝我娘不要哭了。人回来了,应当高兴。这才边哭边骂那瘟神,回到了屋里。她老人家说∶"人们都说你死到日本国了,家里的(指妻子)无可奈何,起身走了。"她走了,我想哭,眼泪早流干了;我想喊,嗓子被仇恨怒火堵塞了。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我当上了煤矿工人,成了新中国的主人。我又结了婚,成了家,过上了好日子。经过治疗,我的眼也好了,腿也好了。旧社会的瞎子,重见了光明。从此,我获得了新的生命。


附注∶


王计昌,小名牛犊子,今年六十四岁,河北省井陉县东窖岭村三家店人,煤矿工人,现退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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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家庄文史资料》作者:王计昌口述 赵福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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